昨晚,從惡夢中驚醒,淚已沾濕了枕頭。


在漆黑的房間中睜開眼睛,試圖從夢魘中醒轉,黑暗中,一股龐大的恐懼襲捲心頭。霎時間,所有可以動用的腦細胞都開始運作,卻像短路的電線,茫然地空轉


從小就多夢,一夜無夢的日子屈指可數。好夢與壞夢,美夢與惡夢,極短篇和連續劇,過去和未來。如果我是個能言善道、會說故事的人,這些光怪陸離的夢境,大概足夠供應我一輩子的創作題材。


直到這幾年,結婚、生子,夢在生活中的地位,才逐漸改變。


扶養幼兒的日子,孵夢是一種奢侈。知道有夢,卻不再有做夢的印象。夢像是空氣一般,仍然每天無聲地進入我體內,再無息地離去。存在,卻又似不存在。


昨晚的惡夢,卻如瘴氣充滿心肺,難受得緊。提醒了自己:原來,我一直恐懼著。


夢中的自己,得了不治之症,病名未知,但病發於右腋下。(我和小玉共枕,右手必須伸長繞過她頭頂,或許手臂不舒服在向我託夢?)死亡不過結束此生,脫去臭皮囊罷了。我難過的卻是,女兒這麼小就要失去母親的照顧。「我不想死」夢中我哭著告訴費比恩「孩子太小了


哭到傷心處,我醒了。


怎麼會做這種夢啊?我一定是潛意識有所不安吧。


最近身體有些小小的不適,我問自己:如果有了萬一,孩子該託付給誰?


沒有答案。


 


媽媽在我小學五年級時生了一場重病,住院開刀,我被送到高雄親戚家過暑假。


她得的是良性腫瘤,切除了部分腸胃之後,留下一條十幾公分長的刀疤,和虛弱的身體。腸胃有傷口,吃東西之後,她常痛的不住呻吟。爸爸為了要我們乖一點,竟不惜恐嚇我們---媽媽只剩下五年壽命,我們即將成為沒有娘的孩子。


媽媽很堅強,她從不對我們提到死亡或疼痛。五年卻像緊箍咒,越想忘記,綑得越緊、越痛。我暗自盤算:那媽媽見不到我上大學了,我只能高中考上第一志願,至少讓媽媽在有生之年多開心一些*


我順利考上高中。接著,考上大學。咦?媽媽怎麼還好端端的,除了必須常常休息是奇蹟嗎*?隨著年來年去,才逐漸懷疑起爸爸威脅的真實性:莫非是醫生說五年存活率多少,被他硬凹成只能存活五年?


然後,我就離家了。和媽媽的相處時間,也逐漸減少到只剩下偶爾的電話,與比候鳥歸巢頻率還少的返家小住。


前幾天,費的奶奶診斷出直腸癌。他很沉重地告訴我:我們也到了要開始面對親人逐漸凋零的年紀了。


其實,二十多年前,我就面對過了。至少,面對過那種恐懼。


我的惡夢,就是怕給孩子這種恐懼啊。


 


 

*再喵一下:

1. 其實,這應該算是奇蹟吧。媽媽真的很堅強,為了我們硬撐下來。沒有她強烈的求生意志,這樣大的手術與難忍的疼痛,加上當年的醫療水準,存活率應該不會太高吧?

2. 當時我們的工作就是把書念好。所以,我理所當然地把(其實是好自己的)考上高中和讓媽媽開心無憾劃上等號。真的很天真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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